桃李不言，下自成蹊。师者，所以传道授业，亦所以结友交心。在岁月的长河里，有一种情谊从不因时间而褪色，更不会因距离而疏淡——那就是学生与导师间的深情厚谊。中国人民大学伦理学学科走过了66年的风雨历程，薪火相传，已经成长为新中国伦理学的人才摇篮与学术重镇。现中国人民大学伦理学与道德建设研究中心携手校友会，共同推出“致先生——我与导师的故事”系列文章，共证这份超越时光的温暖与力量。
本期，我们特邀中山大学李萍教授为我们讲述她与导师——罗国杰先生之间亦师亦父、感人至深的故事，以飨读者！
接到人大向校友征集编撰罗国杰先生故事集的通知，不知为什么我顿时心潮澎湃，先生温和而深邃的教诲萦绕耳际；先生慈祥儒雅的形象栩栩如生，那是一幅镌刻在我生命中永不褪色的画卷，它释放一种高贵的精神，一种鼓励人生成长的不竭力量。
我知道罗老师的名字是读大学本科的时候，那是1980年，我们的伦理学课程用的就是先生主编的教材，1982年我留校任教至1994年入罗门当学生前的十几年里，我有幸在伦理学年会和大学思品课建设等会上见过老师几面，老师慈祥和蔼的深邃和笑容，让我自然产生了一种如父般的亲切感。
1994年我考上中国人民大学哲学系博士研究生，幸运地成为罗国杰先生的弟子。三年研读的时光，成为我生命最充实、最难忘的岁月。从那时起我有幸有更多的时间和机缘聆听老师的教诲，近距离地感受老师真德性之魅力，大智慧之通达，感受老师生命的平凡与光辉。这段经历也奠定了我成长的重要基石。
儒雅谦恭而坚毅的大先生
我是我国恢复高考首届即77级中山大学哲学系的学生，1982年毕业留校任教，开拓大学德育新领域。工作后我虽一直没停止过学习新知的步伐，从北京大学哲学系进修，到上海第二外国语学院的培训，1990—1991年，我作为建国后思想理论教育战线首批派出的国家公派访问学者，赴美国访学一年等，但仍深感书到用时方恨少，学术积累零碎单薄。1994年我决定要进一步学习深造，力求在导师的指导下，在支撑大学德育的学科领域深耕，我幸运地成为罗国杰先生的学生。
量身定制培养方案
由于工作需要，学校要求我由报考全脱产改为在职学习，这对我来说确实压力不小：那时我每周要给学生上二十几节课，孩子刚上小学2年级，我爱人又到外地挂职。为保证我学习工作两不误，考虑到我集学生、教师、母亲为一身，而且广东、北京南北相隔数千里，在学校政策的支持下，罗老师首先特为我量身定做了培养方案。除公共课之外，专业课程基本是老师布置经典研读之后，根据个人研究重点和方向进行个性化的学习指导；接着特别给我安排了副导师。那时先生时任人民大学副校长，可谓日理万机，为保证我学习研究的质量，先生特别向学校申请由焦国成教授担任我的副博导，协助他指导我的学习和研究工作，其实很多细节，都是我毕业后才慢慢了解的，内心充满了感动！
老师的亲笔信
1995年9月29日，即94级博士研究生通过期中考核、开题后，我收到恩师罗国杰先生给我亲笔写的一封长达五页纸的书信，对我的学习、研究，特别是我的论文给予非常详细的指导意见。老师在信中写道：“论文要力求用马克思主义的立场观点方法来分析问题。要尽可能地结合现实生活的情况，从世界观、人生观和价值观的方面提出有见地的看法。广州是改革开放的前沿，有许多问题，从发展上看，都会在其他地方发生。怎样看待这些问题，怎样解决这些问题，望能多加考虑。”
我了解到，在我之前的师兄师姐们的选题基本都是做伦理学基础理论研究的，要在社会急剧转型、市场经济体制刚刚建立，人们从传统社会走向一个开放的时代背景下，做一个现代道德教育的价值澄清与建构研究，确实有相当难度和风险。老师的这封信着实打消了我的思想顾虑，坚定了我博士论文主题的选择：现代道德教育论。我更从这封信的字里行间读到老师严谨的治学风范和对学生研究的殷切期望：要坚持用马克思主义的立场方法来分析问题，这是关涉研究的价值取向问题，我知道也是罗先生作为中国马克思主义伦理学的奠基人与开创者对学生最基本和重要的要求；老师要求我的研究一定要关注、关切变化、发展着的现实社会，尤其是现代社会发生的新问题，即真诚理性地直面问题。我以为这是老师对伦理学科特性的深刻自觉。伦理学并不是一种脱离社会的自足性学问，而是植根现实社会生活、现实的人及其关系的理论。它不仅要回答社会伦理生活的问题，帮助社会如何建立公序良俗，而且要引导社会生活向善发展，成为每个人安身立命的道德学问。三是老师特别强调要通过自己深入地研究思考，提出如何解决这些问题有见地的思想。充分体现了先生对学生的真诚包容、鼓励探索、追求真理的一种科学精神与道德情操。
我清晰地记得，每次来北京到罗老师家里汇报学习、研究情况时，他都非常悉心地听我讲，他特别关注广东有什么新情况，出现什么新问题和新思潮，青年学生们的反应和看法如何等等。因为先生认为广东作为中国改革开放的前沿，出现的新情况、新问题随后就会在内地发生，中国伦理学应承担起自己的使命，直面回应现代社会提出的新问题：如何建立市场经济下的社会伦理秩序，尤其是在传统社会向现代社会转型的过程中，怎样的伦理秩序是恰当的；如何确立正确的价值导向，应当如何引导社会健康的、道德的发展等等。从老师的神情与追问的交流中，我能深深地感受到老师对我深切的寄望和特别的鼓励与加持。老师严谨的师者风范深深地浸润我的学术生命，照亮我的教育历程，成为我为师从教的灯塔。
大先生之风范
在读期间，根据个性化的培养方案，老师多次亲自给予我做深度学习指导；老师百忙中抽身到中大为我和同事承担的人生观教育课题评审；毕业后老师又邀请我作为子项目负责人参加由他主持的国家哲学社会科学十五重大专项委托项目：社会主义初级阶段社会主义道德体系研究。如果没有经历这些过程，没有和老师深度的思想交流，很难想象在读大学时期就加入中国共产党地下党组织，投奔革命的老师，家国情怀有多深，学术心胸有多开阔，思想有多开明。正是这些学习研究过程，使我更加了解、亲近大先生的一面。回想起来，觉得自己真是最幸运的学生。
那些年，老师最关心和我交流最多的主要是几个问题：第一，如何准确理解马克思主义集体主义的原则，特别是个人利益和集体利益及其相互关系，真实集体与虚幻集体的本质区别等涉及社会主义道德原则的一些基本问题；第二，如何理解功利原则、道德层次性等市场经济条件下道德评价标准的问题；第三，如何解决价值教育导向中的实然与应然的矛盾等道德实践的问题。
我印象很深的是，在交流中先生的思考穿越从经典文本到现实生活，从传统到现代，从中国到西方，除了正面提出许多有深刻见地的思想之外，在方法论的意义上给我极大的启发。譬如对西方个人主义的批判，先生主要聚焦在对抽象人道主义的基础，以及利己主义价值观上。但先生同时指出个人主义是适应西方文明土壤的产物，在西方文明中滋生出来的个人主义思想完全可能与各个西方文明的因子融为相互制约的统一物。西方社会历史起源的特殊性、突出个性的传统、较为完备的法治系统，以及西方社会人的文明素养，特别是西方以私有制为基础的资本主义社会制度等，使个人主义的思想在西方确实有它的特色作用，而我们不能简单移植。
在阐述为什么要坚持集体主义道德原则时，先生强调集体主义原则应当是社会主义政治、经济及伦理、文化学说的最核心的思想，它必须与社会主义本质与理想相一致，是社会主义的本色原则。但先生同时深刻地反思了以往“集体主义”道德原则实践过程中曾出现的三种主要偏差：其一，封建整体主义在我们所倡导的集体主义中仍然留有某些痕迹；其二，苏联斯大林时代所强调的集体主义，在很长一段时间内成为我们所倡导的集体主义的直接摹本；其三，长期左的思想的影响，使在理论上正确的集体主义原则，在具体的道德实践中走了样。先生鲜明地指出，如果不能科学把握集体的真实性，不能辩证分析个人的地位，不能合理看待个人应当为集体做出牺牲，那么，人们就不仅不能达致对集体主义的恰当理解，反而可能扭曲真实的集体主义，使集体主义变形。变了形的集体主义会在一定程度上成为极权主义、专制主义等的理论借口，异化成为少数人压制民主、压制个人自由的封建整体主义理论，更会严重压抑或挫伤了个人的主人翁精神、首创精神和积极开拓进取的精神。先生以坚毅的神情，坚定的语气强调，集体主义的正确理解必须回归到马克思主义的本真立场。
面对我国处在社会主义初级阶段的现实，先生敏锐地意识到，社会主义道德必须要与时俱进。先生较早率先在学界推进关于道德评价中的功利原则、道德分层理论的讨论。先生主张功利原则必须要和公正原则结合起来，才能真正体现义利的统一，才能发挥道德的协调与激励功能。先生提出，根据我国经济生活和思想道德情况的实际，有必要对集体主义原则在具体的道德要求上划分为不同的层次，主要包括：无私奉献，一心为公；先公后私，先人后己；公私兼顾，不损公肥私。先生强调能否从理论上和实践上正确地处理好这个问题，是新时期道德建设的一个带有关键性的问题。
我们都知道，倡导和坚持集体主义是罗国杰先生毕生重大的学术追求，老师对中国社会重大的伦理问题有着自己很深的思考、研究和思想的定力，但他从不摆大先生的架子，不把自己的观点强加给学生，而是非常坦诚地和学生进行交流，探讨。我印象中，对每个问题老师都会先问我如何理解，然后和我交流他的观点或主张，当我们的理解有分歧时，老师总会露出慈祥而智慧的笑容，鼓励我进一步做深入的研究思考……
老师您知道吗？学生虽得过不少的称号和荣誉，但都是被推荐的，在学生的记忆中，唯一努力争取的只有一件事就是做您的学生。可以说，迄今为止，最让我激动的记忆就是那一刻：1997年10月的人大的毕业典礼，我不仅是第一个上台接受校长学位礼的学生，还作为当年博士毕业生的代表发言，我一直在眼眶里打转的泪水不自禁地淌了出来……数十年岁月流逝，儒雅谦恭而坚毅的大先生风范在学生心中不仅丝毫没有淡出，反而愈显光辉！
可亲可敬通达人性的慈父
2022年6月18日，在世界第113个父亲节到来之际，我曾发过一篇网文：“我和三个父亲的情缘”，老师便是我文中的第三个父亲。每每想起那些往事片断，我心中便涌出一股滚烫的暖流……
头一回被老师批评
记得考上研究生第一次到家里拜见老师和师母，我顺便带了点广州的小食品，其实是微不足道的伴手礼，受到罗老师的批评，那一刻我还觉得老师似乎太不通人情了。在我的一再解释下，老师看我千里迢迢带来，不忍心拒绝，为难地收下了，并反复叮嘱我读书期间不要再给老师买东西了。读书三年我谨遵老师教诲没再给老师买过什么，更不敢请老师吃饭。
老师给我送红枣莲子粥
有件事快过去30年了，每每想起，我心依然滚烫！那是1997年4月中旬，我将已修改好的论文送到副导师焦国成教授家，途中身体突感不适，浑身发冷，全身发热，我坚持走到焦老师家里就支持不住了。焦老师给我煮姜糖水、按穴位，大约折腾了一个多小时，感觉退烧了，焦老师才把我送回宿舍休息。不知罗老师怎么知道了，当晚八点多钟罗老师和师母张老师，拎着一个饭盒，里面是红枣莲子煮的粥，外加2个咸蛋送到我宿舍。喝下恩师师母亲自煮的粥，不仅当时觉得身体舒服了许多，心里更是热乎乎的。之后老师叮嘱我一番，并说第二天上午8点到10点，他刚好没有安排会议，要亲自带我去医院检查看病。我说同学陪我去就行了，您这么忙怎能让您操心呢？罗老师执意不变。第二天一早老师骑着自行车将煮好的早餐送给我，便带我上校医院了。从挂号、看医生、做检查……直到最后一个结果出来，他才放心地离开医院，送我回宿舍，老师刚好赶上会议的时间。之后多日老师和师母每天不漏地给我送饭，直到我完全退烧康复。这件事在我们楼的学生中传开了，他们那么地羡慕我有这么好的如父般的导师。
每次见到老师的情景
毕业后但凡有机会到北京学习开会，只要能挤出一点时间，哪怕只有15、20分钟的停留，我都会到家里看老师和师母。每次接到我来北京的电话，老师都会情不自禁地流露出欢喜的心情；有三件事老师是必关心的：我的身体、学习工作以及广东改革开放的新变化；每次离开，老师都要亲自送我到楼下，后来身体不好时，老师也要坚持送我到电梯口。有一年暑期我到北京学习，结束后到家里看望老师，之后我要到人大正门乘车去机场，记得那天太阳非常炙热，老师和师母一人一边拉着我的手几乎由西到东穿过校园，执意把我送到车站，当我上车后回望他们的背影，温暖的热泪止不住涌了出来，亲身父亲的早逝，让我感受到一种久违深沉的父爱。
老师穿着我买的衬衣
毕业后我给老师买过几样东西：一次我参加教育部在河北召开的一个小型座谈会，老师是那个会的主要嘉宾。那是一个寒冷的冬天，不经意间我发现老师穿的袜子因为太旧已快缩到鞋里了，我一阵莫名的心酸。后来我买了两打袜子托到人大开会的同事带给老师；再有一次到老师家，我无意发现老师和师母用的床单破了好几处，那么有名望的大学者和大学领导，竟然如此简朴！我和老师说起，他诙谐地说，张老师比我还马列，更不舍得换新。其实我发现他们并不仅是简朴，还因为他们的心思都在党的教育事业上，都在青年成长的培养上，没时间顾及自己的生活。后来我买了一张新床单，老师收下了，我的心舒服了些许；那些年老师、师母生日或过年，我曾买过三几件应时的衬衣、围巾给他们。老师总是担心我破费，但又看得出来老师内心能感受到学生真诚得心意。有个细节令我尤为感动，我发现每次到老师家，他都会穿上我买的那件衬衣，我夏天去时，老师单穿在外，我冬天去时老师垫着毛衣打里穿，却把领子翻出来，虽然那不是昂贵的衣物，但看得出老师时时把学生放在心上。
老师在电话里哽咽了
2007年我意外地得了一场大病，我担心老师牵挂一直隐瞒着未报告，大概在一个多月后，突然接到老师的电话，老师用比较低沉的声音说，听说你生病了，做了个大手术，怎么没告诉我呀？接着老师哽咽停顿了十几秒，我也激动地说不出话来。平静下来后，老师一遍又一遍的叮咛，婉如一股暖流注入我生命的血液里，给了我慈父般无限的温暖，无穷的力量！
亲爱的老师，您以“学者”、“园丁”、“战士”自况，您把毕生献给了党的教育事业，以毕生的实践验证了自己的信念和追求。作为学者，您追求真理，60年如一日，俯而读，仰而思，留给学界大量原创性科研成果和宝贵的精神财富；作为园丁，您主持组建了中国高校第一个伦理学教研室，主编了新中国第一部伦理学教材，作为新中国第一位伦理学专业的博士生导师，为国家培养了大量的高级专业人才，实为桃李满天；您的道德学问，令人高山仰止，您用全部生命筑起了一座不朽的道德丰碑，它矗立在无数活着的景仰者的心中！
亲爱的老师，您知道吗？有一次师兄告诉我说：李萍你发现没有，老师家的书架上只摆了两张照片，一张是他们和孙女的，另一张就是老师、师母和你的合影。我注意了一下，确实如此，也许这是偶然的安排，但确是学生最大的幸运。我知道您把每个学生的事都放在心上，您再忙，从来都没有怠慢学生，特别是对那些远道而来的，或者比较边远地区有困难的学生更是关怀备至，解人之困，成人之美。在学生心中，您既是恩师，也是我再生的慈父。每当人生遭遇挫折之时，脑海里就会浮现您亦师亦父的形象，耳际就会响起您亲切的教诲，所有的不解、难题都会烟消云散，您成为学生生命定力的方向和永远的精神导师！
中国人民大学伦理学94级博士研究生李萍
2026年5月6日于东湖陋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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